话音刚落，他痛苦的表情瞬间变为平静。
他缓缓地睁开眼，而明微注意到，他手里的罗盘中心的眼睛，此刻反而闭上了。
当看清他的眼睛时，明微下意识心脏一紧。
是错觉吗？
她没记错的话，司煜的眸色偏向于一种琥珀色，他的眸色私底下经常受到许多女生讨论。
但现在司煜的眼珠子，格外的……黑？黑亮黑亮，泛着晶莹的光泽，明微联想到了黑曜石的切面。
她在观察他的时候，这双黑亮的眼珠也在观察她。他盯着她后退的动作，眼睛一瞬不瞬。
“明微。”司煜弯了弯嘴角，这种弧度很少在他的脸上见到，以至于严重打破了明微对司煜的印象。
“学长？”看到他过于夸张的笑容，明微不知为何感到毛骨悚然，同时有种莫名的熟悉，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“明微。”司煜带着夸张的笑容朝她迈了一步。
“嗯。”明微垂下眼，“学长，既然没事，我们去找心脏吧。”
“明微。”他仿佛听不懂明微的话似的，继续向她迈出一步。
“明微。”喊一句，迈出一步，就像一个失去控制的机械玩偶，尤其是他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明微。
正常人怎么会不眨眼睛啊！
“学长！”明微大喊，罗盘中心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，“请不要再上前了。”
“你有女朋友了，请和我保持距离！”
司煜顿足，歪了歪脑袋，似乎在努力理解明微的话。
“歪了歪脑袋”这个动作，发生在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身上，有种与年龄画风不符的诡异。
救命。学长是不是有人格分裂啊──明微在心底暗暗尖叫。
她下意识想去找其他人帮忙，然而在刚才的这段时间内，其他小组已经朝别的方向进发。明微只好硬着头皮说：“司煜学长，你身体不舒服的话，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，等大家过来集合。”
司煜听了她的话，摆头一下，动作很僵硬。话说起来，其实他走路的姿态也很僵硬，像不熟练的木偶师操控着一具笨重的木偶人。
完全看不出司煜学长的原本的样子。
简直像中邪了。
明微不敢再往下想，她咽了咽口水，说：“那我们开始吧。从，从哪里开始找？”
司煜盯着她，良久，再次摆头。
“不知道吗？噢噢没事，重在参与。”明微紧张地找补。她说：“那沿着小溪找起吧。”
明微说完，沿着小溪，边走边用余光往身后瞄。
他正跟在明微身后，机械地摆动四肢，和她保持着一个相对距离。诡异瘆人的是，他一直在盯她。似乎发现了她在偷看他，还扬起一个小丑般夸张的笑容。
明微假装无事发生地收回视线，握紧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状若无意地看向小溪边，溪水清澈，能清晰看到河床的水草、鱼虾和圆润的石头。
虽然被司煜弄得很紧张，她也没忘记要带些石头回去给小章鱼的窝做装饰。
她在溪边蹲下来，捡起一块形状圆润的石头，洗了洗，装进帆布袋中。
感受到司煜正在接近。明微的动作不禁变得僵硬。
“这个。”他弱弱地开口，手心摊开一块三角形的鹅卵石。
“谢谢……”明微硬着头皮道谢，僵硬地接过来，丢进帆布袋中。
“还有。这个。”司煜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异色石头，递给明微。
明微的视线定在那块石头上，接了过来：“挺漂亮，谢谢。”
接下来司煜找石头的积极性比明微还高，而且明微发现他的确很有挑石头的天赋。
挑的石头奇形怪状，颜色各异，放进水族缸里一定很漂亮。
明微心想，忽然不这么害怕这么怪异的“司煜学长”了。
倒不如说，当司煜捧起石头摊到她面前，眼睛亮亮地专注地看着她时，明微总有种，“面前这个人不是司煜而另有其人”的直觉。
明微后来想明白了。
如果小章鱼变成人了，一定就会像这样看着她吧。
这个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明微立刻打住了自己的想法。章鱼怎么可能变成人，她想到了梦里的人鱼和鱼人，那也太恐怖了！
不知不觉帆布袋中已经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石头。
“这些就够了，谢谢司煜学长。”明微真诚地笑着道谢。
司煜眨着黑色的眸子，缓缓地点了下巴。
他手中的罗盘突然发出铮铮的响声。
“哎，是发现什么了吗？”明微看向罗盘，罗盘中心的那只眼珠子剧烈地转动着，能看到血丝慢慢覆盖它的眼白。
明微再一抬眼，司煜的脸忽然变得狰狞，他的面部在剧烈地变形、拉扯。一张被随意抻长搓扁的面团，甚至能看到拉扯时的指印。仿佛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人，两个人彼此打架，争夺身体的控制权。
司煜的眼睛已经彻底翻白了，眼角流出了两行细细长长的血泪。
明微张开“啊”的口型，但是没有发出尖叫声，她已经吓得失声了。
罗盘中心的眼球越转越快，越转越快，仿佛要从罗盘中飞出去。
明微鼓起勇气做出一个决定。
她猛地冲上前夺走那只罗盘，狠狠地摔在地上。砸碎罗盘的瞬间，明微的心脏跟着沉了一下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起碎掉了。
罗盘摔成了两半，司煜昏倒在地。
等他再醒过来时，明微发现他的眸色变回了原来的琥珀色。
“终于醒了，可让我们好守。”李浩说。
程嘉鸣扶起司煜，明微给司煜递上水。
司煜看了明微一眼，“谢谢。”
“我刚才差点回不来了，”司煜心有余悸，“多亏了小明同学及时砸掉了──不，没什么。”
司煜摇了摇头。
第14章 014
程嘉鸣开车带司煜去医院检查身体，送明微回家的任务落到了李浩身上。
肖九也在车上。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，明微坐在后排车座上。
从肖九和李浩的闲聊中，明微得知两人要比社团中的其他成员年长些，在隔壁九川市上大学。
明微这才知道，不可名状社团不仅仅是个高中社团，同时也面向全国招新。每个地方都有不可名状社团的存在，地方社团负责人不同。
比如她所在的社团负责人其实就是社长程嘉鸣。
明微在中心公园下车，不忘捎上装了漂亮石头的帆布袋。
回到家之后，小章鱼没有像平时那样迎接她。听不到细碎强劲的脚步声，明微还不太习惯。
她回卧室找小章鱼：“小章鱼？”
透过窗的一束阳光，斜斜地照射入水族缸中。小章鱼趴在缸底，八只腕足大喇喇地平铺开来。
它黑色的表皮在阳光的照射之下，泛着奇异的七彩的光。既像乌鸦的羽毛，又像蝴蝶的粼斑。
它安静得太过头了。
明微心下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她扔下帆布包，跑过去拍了拍水族缸：“小章鱼？小──章──鱼──？”
小章鱼安静地趴在那里，阳光替它铺了一层金色的花圈。
明微难以置信。她伸手进水族缸中，捞到了小章鱼的身体。
她的直觉从来没有那么准过。也许是因为活的生物的手感，和一坨肉的手感，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前者柔软、富有弹性，且她总能感受到它的皮肤下搏动的血管。但后者仅仅是东西而已。冰凉的，硬邦邦的，失去了生命与活力的一团肉。
它所有的腕足紧紧缩在一起，一颗石化的蛹，犹如等待孵化。不过明微知道，这只是她的错觉而已。
只要有第二个人在场，明微就不是一个情绪很外显的人。现在出租屋中只有她自己，她轻易地席地而坐，抱着膝盖，呜呜哭泣起来。
她明明留了足够的食物，水也有好好换过，为什么它会突然死掉？
明微想不明白。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这些天和小章鱼的相处不断地在脑海中反刍。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难道是廉价水族缸有什么有害元素超标了吗？
她不断不断地寻找小章鱼的死因，脑子不断地思考直至疲倦，她躺倒床上小睡了一觉。
醒来后，她好好收拾了一下情绪，带着小章鱼的尸体去了中心公园。她选了一处能看到阳光的斜坡，用手刨了一个浅浅的坑，将小章鱼放进去，又一抔一抔地往上撒土，直到彻底将它覆盖不见。
做完这些，明微蹲在原地发了会儿呆，好像不知道该何去何从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拍了拍了手上的尘，起身跺了跺鞋上的土。
其实没什么不知道的，她接下来会继续过小章鱼没来过之前的日子，平常地重复高中日常。
就是这样。
明微回到了家里，想给水族缸换水。但是缸太沉了，她一个人有点扛不动。明微只好用水盆一盆一盆地倒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