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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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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
水退了三日, 淤泥仍死死扒着地面,空气中的腥味凝滞不散,好似死水与烂肉搅和在一处, 臭得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搅。
官员从不曾想过, 有朝一日,陛下竟会亲临这等腌臜之地。一行人尚未走出几步,鞋靴便深陷在泥浆之中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秦慎瞧得分明,陛下每一步都踩得极快, 仿佛脚下的泥泞有毒似的。可离那间农舍愈近,他便顾不上嫌弃了,只剩难抑的焦躁不安。
秦慎此前就劝过,然而元霁执意要亲自来掘出环佩的地方,没人拦得住。
村庄的房屋塌了大半,门板亦被冲走了,只剩下黑乎乎的门洞。捞上来的几具尸首凌乱地堆放着, 有男有女,身上盖着草席,只露出几截肿胀得不成形的腿,脚趾缝里嵌满了黑泥。
元霁脚步僵直地走过, 又绕开几头泡胀的死猪, 终于停在那一截土墙前。
土墙大半坍塌, 看得出是被大水轰然冲垮的。倘若当时有人蜷缩在此, 汹涌的山洪卷过来, 只会像碎散的草屑,半点挣扎的余地也无,孩童便更是如此。
环佩定是卡在了某处, 线绳骤然绷断,才被人从泥土里挖了出来。
元霁盯着这片土墙,久久不言语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他再转过身,只命人随他去查验那些尸首。
直到回到尸堆旁,秦慎才恍然,为何陛下不让旁人经手。
尸首已腐烂了大半,五官简直像馒头被泡烂了似的,口鼻糊成一团,根本辨不出生前的模样。也只有陛下才知道,他要寻的人是何种骨骼身量,手掌肩膀是否有茧,痣或胎记的位置,甚至连牙齿也要撬开细看。
秦慎还能强撑镇定,官员在旁侍立,不多时便弯腰呕得翻江倒海。
元霁面色蒙着一层青灰,一具一具地核对过去,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缓缓直起身,确认其中并无令莺。
找到尸首固然是他不可承受的结果,可眼下遍寻不着,元霁胸口那股火反而烧得更烈,没有半分熄灭的意思。
他此刻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场暴雨肆虐,人一旦被卷走,再撞在乱石残木之上,尸骨不全再寻常不过。
纵使他是帝王又如何,如今他根本就无从知晓,令莺究竟流落在何方。
意识到这一点,周遭的臭气也好似隔了一层雾,元霁听得见人声,却又不甚真切。
那枚环佩仍藏在袖中,被他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
他转身往回走,步子显得有几分踉跄,鞋靴深深陷入淤泥中。
-
这场暴雨来得突兀,又像是某种惩戒,打得大半个人间犹如炼狱。
此后一段时日,陆续有尸首被冲到田间、湖面,打捞上来时皮肉泡坏,肢体残缺。
元霁始终不肯信令莺与元琬双双殒命,除非亲眼见到尸首。
然而时至如今,分明已不可能。
他带令莺途经钱塘,本是一片美意,想陪她回吴郡祭拜母亲,可最终谁也没能抵达。
一切都无可挽回,向着最坏的方向滑落。
随着水患退去,圣驾必须从吴地返回洛阳。
自令莺出事之后,元霁连太子也不愿多见,课业照旧过问,却严苛更胜以往,对待朝政更是事必躬亲,仿佛只有如此,才能不去胡思乱想。

秦慎起初唯恐陛下会整日疯癫暴怒,难以平复,谁知看上去倒还不至于。除了处理政务,他大多时候独自待在房中,谁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秦慎默默计算着日子,两位公主应当已在宫中了。陛下身边本就没有亲近的人,秦慎只指望公主归来,能让陛下稍稍开怀些。
总归崔氏与王氏相继倾覆,许多事都今夕不同往日了。
吴地尚未落雪,洛阳却已北风凛冽,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。
今岁的寒冬似乎较之往年来得更急,冬日昼短夜长,万物凋零,连华林园也变为一片苍凉的灰白色。
年节宴上,元明月阔别洛阳六年,不仅肤色较过去深了些,行止神态也愈发像元妙仪了。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,眉目间也添上几丝沉稳,不再是那个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小公主了。
她与皇姐都为元晏备了节礼,可一见到元霁,明月仍是嗓子发堵,心中有怨怼亦有挂念,最后红着眼圈,唤了一声“皇兄”。
听闻令莺和元琬出了事,再望着已满六岁、眉眼轮廓越长越像生母的元晏,元明月也觉得唏嘘。
她曾巴不得令莺被赶出去,可事到如今,皇兄与令莺和她的一双子女,分明已成了亲密的家人,不是吗?
且元晏小小年纪便没了生母,这是何种滋味,元明月再明白不过。
元霁知晓明月对太子颇为亲近,他并未多管,只不许任何人跟太子说,他的生母已不在人世这种话。
元霁从未停止过搜寻,他始终想不通,事情何以走到这般地步?令莺究竟是怎么想的?她为何连只言片语也不曾留下?
时日越久,这份疑惑慢慢熬成了一股病态的执拗,深埋在他日益沉静的外表下,实则早已无药可医。
令莺不在后,照料太子的宫人又添了数名,个个心细如发,平日里太子的衣冠器物,无不打理得妥帖精致。
直至年节刚过,元霁下朝后,在显阳殿外碰上了正要来请安的元晏。
他一眼便瞧见孩子耳朵上戴着一副耳衣,做工粗拙,并不似宫中造办之物。
许是元霁瞧得眉头一簇,一旁侍奉的宫人顿时心中发紧,小声解释道:“陛下,这耳衣……是李夫人亲手做的,殿下格外爱惜,一直舍不得换。”
元霁目光垂下,久久落在那副绣工粗拙的耳衣上,不由说道:“朕此前并未见过。”
元晏小脸苍白,回道:“是在钱塘那时候,阿娘拿了许多绣品来,春夏秋冬的都有,儿子天冷才拿出来戴。”
他身边的宫人也清楚此事,当时心里直犯嘀咕,好端端怎就做起冬衣了?而今再想来,又莫名地有些发怵,娘娘竟像是早知自己会葬身在外,再也回不来了似的。
宫人本不愿主动提起李夫人,只是瞧出陛下神色微沉,怕他怪罪自己给太子戴这样的耳衣,落个侍奉不周的罪名,才连忙解释。
只是此话一出,元霁神色骤然变得可怖:“她还留了什么,带朕去看。”
-
从东宫出来,元霁脚步僵直,胸膛急促地起伏,玄色衣袍被寒风卷得猎猎翻飞。
宫人能看出他的气急败坏,整个人仿佛绷紧的弓弦,随时都会崩断。可身影望上去,又无端显得寥落萧索,仿佛全然没了目的,无头苍蝇似的乱走。
连元霁自己都不曾察觉,他就这么走到了长馥殿。分明在令莺消失后,他已许久不愿来到这个地方。
深冬的莲池早已枯败,只留得一片残荷,孤零零地立在寒风里。
元霁走进庭苑,一看到这片莲池,他忽然背过身去,大口大口地喘息。他脸色铁青得厉害,眼底的怒火翻涌冲撞,逼得他眼角泛红,活像一头闯入绝境的野兽。
殿内宫人瑟缩着跪伏在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
元霁没去管他们,他眼前一阵发黑,过往与现下在脑中交叠,连日积压的无奈震怒,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情绪猛然翻涌上来,汇成无数猩红的画面。

他如何能忘记,令莺当初想在这片池子里溺死他们的孩子,又将那枚平安符扔进去,布料被泡得稀烂,他怎么捞也捞不上来。
几年过去,她没有留给他一分一毫的东西,即便是走,也不曾留下一个字。
可方才在东宫,元霁亲眼所见,令莺分明为元晏备下了许多绣品,皮帽、袜履、护手、耳衣,样样齐全。许是时日仓促,又或是她手艺有限,大件的外袍来不及裁制,贴身里衣却一件没落下。还特意做大了尺码,元晏如今穿着仍不合身。
什么坠湖是假,她早有预谋想离开自己才是真。
元霁猛地想起去钱塘湖前,令莺鬓边戴着一对颤巍巍的小蝴蝶,任由自己送她上马车,谈起下回同游钱塘,她还微微笑着,说什么“那陛下要快些,等入冬湖边风就大了……”
他随即攥紧成拳,骨节咯咯作响。
崔令莺不过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女人……薄情寡义,蠢钝不堪。过往的日日夜夜,他们同床共枕,朝夕相伴,可她始终都在骗他,根本从未想过要当他的妻子。
元霁直勾勾盯着荒芜的莲池,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血肉瞬间便被捏碎了。
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,心底又翻涌起几乎要吞噬他的羞愤,怨毒的念头也纷纷涌上心头。
是她自己蠢,费尽心思往绝路上奔,无论落到什么地步都是她活该。
他是她的夫君,也是这天下的帝王,这几年里待她有何不好?他分明已经仁至义尽,甚至还打算让她这样一个罪女,这样一个乡野长大的无知女子坐上后位,从此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。
她尸骨无存、死不瞑目,元霁也不会有半分愧疚。从头到尾,都是令莺亏欠了自己,是她自作自受,是她害死他们的女儿在先。
也是她配不上自己的爱,当初一早便该和崔道济一同去死,何必要苟活这么多年,何必要生下孩子,简直可恨至极。
元霁只觉得肺腑中似有烈火灼烧,双目通红,绕着莲池发狂地走了两圈,又厉声大喊,命人将这方水池填平。
他的手掌不住发颤,就这么立在池子旁,眼睁睁看着众人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下去。
既然他用尽一切手段,却也攥不住她的心,换不来她任何一丝情意,仍然拼了命也要逃离他,不肯留在他身旁,那么就去死,死了便一了百了,他们双方都能从此得到解脱。
想到这儿,元霁忽然低低地冷笑起来。
他眼尾泛着猩红的水光,瞳色沉得发黑,薄唇抿成一条直线,神情又狰狞地叫人不敢直视。
只是才笑了两声,元霁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,他压抑不住,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,一口鲜血落在掌心,红得触目惊心。
秦慎在旁见状大惊,慌忙上前问询。
元霁却好似全然没有听见,一言不发便要离开。
然而下一瞬,他脚下一软,身子晃了晃,竟直直栽进正在填埋的莲池之中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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