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玠年侧趴在床上，脸颊下是软乎乎的床褥，小臂举在头顶处，长发松松披散下来，几缕头发垂在颊边，挡住了大半边脸，光溜的背部随着呼吸起伏，她喘着气没动，等了好一阵才调整好呼吸的节奏频率。
天际处的暮色早已漫过窗沿，把房间浸染在一层柔和的灰蓝框架里，可是天还留着最后一点薄亮，似乎玻璃还能映出室内模糊的轮廓，只待晚风轻轻掀动窗帘，就能进来几分夜的微凉。
房间里静悄悄的，身后的冬原像是睡着了，从射完精后就安静的趴在一边上，除了开始把手搭在腰上，再也没有作出任何动静。
关玠年抬手拿过一旁的手机看时间。
18：40
时间不早，也到了回家的时间。
刚想把腰上的手挪开就被人反手握住五指，然后用了点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，冬原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问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他的怀里总是暖的，带着让人安心的安全感，关玠年干脆顺着他的动作往怀里靠得更近了些。
“想去洗个澡，该回家了”
经过刚刚那场性事，两人身上都黏糊糊的。
冬原没再紧楼着人不放，只是在她后颈留有一吻，趁人没反应过来时跪坐起来，一手稳稳穿过她的膝弯，另一手揽住后腰，稍一用力便将人横抱起来。
她猝不及防轻呼一声，下意识环住手边的脖颈，脸颊也因为惯性贴在温热的胸膛，这本应是一副温情小意的场景，却因为当下两人基本上光着，反而成了禁忌夜情。
“干嘛？”
“一起洗，洗完送你回家”
冬原一边说一边抱着人往浴室走，他抱得轻松，每一步都走得也稳当。
“只是洗澡？”不是不信他，不过往常大多数时候，他可没有只做一次就收手的意思
“我在你这里这么没信用？答应你了肯定做到”似乎因为她的不信任，屁股底下的手掌还惩罚似的捏了一把，不痛，麻麻的。
嘭——
浴室门被人一把合上，等两人穿好衣服出现的时候又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。
冬原开着车，关玠年发现两人的家距离真不远，开车就十来分钟。
“明天下午我来接你”
刚刚洗漱完后，他们一起买了明天下午四点回景市的飞机。
“好，那就我上去了”关玠年解着安全带同他道别。
“嗯”冬原侧着身看她，没再说什么，只待她解完想要转到另一边去开车门的时候，轻轻拉住了关玠年的手腕。
她自然被那只手叫住，于是不解的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面前的人没说话，只是指尖点了点唇，意思很明显，车内的光影落在他眼睫下，投出浅浅阴影，那双眼睛更显深邃，仿佛藏着一整个璀璨的星空。
从前可没见他讨要什么离别吻，怪黏腻的。
但关玠年没过多纠结，回过身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，很快又离开了：“我真走了，拜拜”
“要记得想我”
电梯上行时关玠年心里泛起丝丝甜蜜，脑海里都是离别时冬原的脸，怎么都消散不掉。
从前她没想过谈起恋爱来应该是什么样子，觉得总归也没什么大不了，但现在看来也是俗人一个，会沉醉在那些情情爱爱里，让人变得柔软，变得不像自己。
到家时兰女士已经在了，难得的是她居然厨房做饭，关玠年只在玄关处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，只是看着兰女士的背影却有些许恍惚，似从前，也是现在，重合又抽离，感叹岁月除了带走了她的丈夫之外，好像格外优待她，她没怎么见衰老，甚至看不出来已经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。
在爸爸还活着的时候，他从来不让妈妈做饭，兰女士自己也并不热衷，不过有时会抱有叁分钟热度，吵着要大显身手，那时爸爸就会在她兴起的时候耐心的教导，后来也确实学了几道拿手好菜，甚至他们两个还会做两道一样的菜，让她猜猜是谁做的。
但在爸爸去世后她就很少做饭了，不知道是怕触景生情还是那个叁分钟终于过去，这个家终究还是比以前冷清了不少，才会让她只是一顿饭，就产生了这么多联想。
关玠年悄然走过去，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，拦腰抱住了兰女士说：“妈咪”
“宝贝回来啦，马上就好，你先去洗手”她手上动作没停，扭着头讲话。
“妈咪你今天心情好好吗？怎么亲自下厨？”
“还好咯，不过太久没做了，不知道还是不是之前的味道”说完就从锅里夹起一筷子菜送到关玠年的嘴边。
关玠年像从前一样一口咬住，咀嚼，下咽：“没怎么变，是我喜欢吃的味道”
“那就好，说明我还是有天赋的嘛，你爸爸就老是不相信我”
她们早就坦然接受了叁口之家变两口之家的事实，说起从前也是面不改色，只是从前太过幸福，以至于她有时想来会觉得涩然，似乎这不应该是童话故事的结局。
“今天去约会啦？”兰女士突然话音一转，把话题指向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关玠年听完作吃惊状，她可什么都还没说。
“那还用说，你妈咪我可是过来人，想当年我和你爸爸谈恋爱的时候也差不多你们这个年纪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，似乎是回忆起了一段美好又甜蜜的时光，只是兰女士说的再轻松，关玠年还是从那双眼里探寻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落寞，她不言明，只当不知道。
“是上次那个男孩子吗？”兰女士是见过冬原的，在她还没和冬原换过来的时候，只是一面之缘，没想到她还记得。
“妈咪还记得他呀？”
“小帅哥我当然记得，怎么样，谈恋爱很有意思吧”
她们家不忌讳谈两性关系，甚至是鼓励多和异性交往的，一贯秉持着什么年纪干什么事，而现在正是谈恋爱的好时候。
“还行吧”她就是这样的性子，再喜欢说出来也会留几分的余地。
“那你们可要做好措施，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当外婆”
虽然知道没可能发生，但现在听到这话，关玠年心底还是没由来的冒出了一阵心虚。
“不会的，你放心”回的语速很快，在兰女士看不见的耳后还迅速铺洒上了一层粉红。
虽然她和兰女士无话不谈，但也做不到一本正经的在她面前讲这么隐私的事。
“好香呀”前言刚落又搭后语，悄悄转移话题。
兰女士很了解自己的女儿，当然知道这是害羞了，就此打住，只是在心底感叹女儿终究是长大了。
第二天睡醒的时候家里只剩她一个人，换好衣服下楼，准备去花店取昨天订好的花，想着飞景市之前去看一眼爸爸，刚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，里面正好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，他胸口处抱着一束新鲜的风铃花，蓝色混着白色，包装的很漂亮。
两人错身而过时关玠年似乎还闻到了一丝飘过来的淡香，她不由的侧目望向那个男人的脸，只见他面带微笑，微微低下头去嗅怀里的鲜花。
关玠年从店员手里接过递来的风铃花抱在怀里，这是爸爸和妈咪最爱的花，从前家里总是少不了它的身影，后来爸爸去世，公司的担子都落在了兰女士身上，她开始变得忙碌，有太多太多的事需要去处理，这种花花草草的小事自然也记不住了，只是偶尔空闲下来才会想起带两束回家。
现在，她要带着爸爸最爱的花去看他，她还有许多话想同他讲。
打车去陵园的路上关玠年开着窗通风，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，高楼不停往后倒，眼前的许多东西都是一晃而过，只有看不见的风一直跟着随，从东向着西，直到红灯起，万物开始静止，她的眼里再次出现了那束熟悉的风铃花，之前那个男人站在一棵树下，等着花的主人。
车子隔得不近，但依旧能从那个男人不断看向大厦门口的动作，感同身受他的等待和希冀，感受他人的幸福。
红灯停，绿灯起，车流开始慢慢往前走。
刚准备收起目光，大厦里却走出了一抹熟悉的身影，只见那个男生快步往前方的身影迈去，把手里的花送了人满怀。
车速加快，她尽量回头，最后只看见相拥的两人，变成一个像素点消失在车尾的横流里。
关修清的墓被打理的很好，关玠年把怀里的风铃花放置墓前，它的上方就是关修清的方寸遗照，照片里的人还那样的年轻，她想，如果他没有去世的话，现在应该也没怎么变，最多眼尾加一两条细纹，毕竟他去世的时候甚至还没满四十岁，那样年轻，现在却只能被镶嵌在石碑上，面带微笑的看着形形色色来往的路人，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声可惜。
关玠年伸手摸了摸相片，照片上的笑容是温暖的，她的掌心却是冰凉的。
“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告诉爸爸，我谈恋爱了，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要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吗，说一定要你把关才行”
“他是一个很好的男生，还是我的高中同学，可惜你见不到他，不然你肯定也会喜欢他的”
她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的神情，仿若在昨天。
在关修清去世后的那段时间里，关玠年空闲下来总会想起他，然后反反复复搜索，回忆他还在时的一言一行，于是乎那些本该远去的记忆如今却深深的刻在脑海里。
也是在这时，关玠年脑海里浮现了刚刚在车上看到的那一幕，就算隔得远，她还是能一眼就认出兰女士。
“妈妈好像也遇到了一个很喜欢她的人”
“他今天还给妈妈送了风铃花”她一边抚摸，一边对着石碑上的照片喃喃自语，说到这个，关玠年的思绪再次被带回了二十年的人生中，那段短暂的不讲理的青春期。
那是一段混乱与纠结的时光。
当时关修清从确诊到去世其实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，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堪称突然，当木已成舟之时，她只能默然的接受这个事实，但之后对兰女士的依赖却增加了不少，那是她想，最爱人如今少了一个，她只能紧紧抓住还在的一个。
面对一团乱的家，兰女士是最先振作起来的，她要面对的是失去儿子，年迈的婆婆公公，失去父亲还年幼的关玠年，还有他留下来的公司，根本没有留给她太多的时间悲伤，对于关玠年表现出来的异常的依赖，只能给出比以往更多爱和关心，尝试引领着她走出过去。
但意外出现在她高一的暑假，那段时间兰子衿身边频繁的出现了一个异性，一个看起来和爸爸差不多年龄的男人，关玠年也不是傻子，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。
兰女士长得漂亮又有能力，如今单身丧偶有好几年，有人喜欢很正常，但让关玠年痛苦的点却是，她似乎也没拒绝，那种自己的妈妈要被人抢走的恐惧拉扯着她的神经，让人变得无理。
只是兰女士从来没把那个人带到她的面前，关玠年只能一边自己悄悄生着闷气，一边暗中和兰女士较劲，但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只是关玠年也没想到，这出戏她竟然唱了一整年，迷茫，困惑，害怕和挣扎贯穿她的整个高二，那时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生活在一个真空的口袋里，走不出去，别人也进不来。
在高二的暑假，关玠年啃咬指甲的行为已经相当严重，十个手指没哪个能看的，她到现在还记得兰女士发现她被啃的面目全非的手指时，眼里盛满了震惊，还有流下的泪，关玠年一下慌了神，明明没想妈妈哭的。
在兰女士的追问之下，关玠年这才说了实话，兰女士听完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：“你放心，我永远只会有你一个孩子，你的爸爸也永远是你的爸爸”
她想问妈妈：那爸爸呢？你不爱他了吗？
关玠年没问问出口，但兰女士却从她的眼里读懂了未说出来的话，她探手摸着关玠年的脸，从她的脸望向另一张脸开口道：“宝贝，我怎么会不爱你爸爸呢，只是，我虽然是你爸爸的妻子，是你的母亲，是你外婆的女儿，但我也是我自己”
“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只活在回忆里不是吗？”
“总有一天你会长大，会离开我，外公外婆也会离开，让我独自留在原地这太过残忍了”
她眼里的痛苦不比关玠年少半分，想来那些一个人的夜晚也曾流下不少眼泪：“你能明白吗？”
当时的她只能明白叁分，但她更知道自己确实很自私，理所当然的把兰女士困在妻子、母亲的身份里，觉得就应该守着那份戛然而止的爱，淌过往后余生的长河，忽略了她是一个独立的人。
一个同样拥有喜怒哀乐，鲜活的人。
“对不起，妈妈”
关玠年说完这句话就被人抱在怀里，妈妈的怀里好温暖，那里有孕育她生命的暖房，在那个拥抱里，关玠年就如同回到了孩童时代。
“没关系的，宝贝，不管我谈没谈恋爱，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女儿”
兰子衿的话是这么说，可关玠年却再也没在她身边见过那个叔叔的身影，直到刚刚，那个抱着风铃花的男人出现，虽然没看见兰子衿的反应，但应当是高兴的。
“我希望妈妈幸福，爸爸你也是这样想的吧”
没有人回应她。
半蹲在墓前，脸上湿意渐浓，抬头往上看，雨滴落下。
原来是下雨了。
砸在地上的水晕越来越大，关玠年刚准备起身头发的雨滴却突然消失了，她疑惑的回头，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，手里的伞举在她的头顶。
“给你”那人把手里的伞往她的面前送了送。
“那你呢？”她不认识人家，并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别人的好意。
“我车上还有一把，你拿着吧”
说完不等她的答复，把伞往她手里一塞，背过身，眨眼间就跑远了，只留下一个背影。
关玠年握紧手里的伞柄，又看了一眼墓碑，上头已经被雨水浸湿，雨水往下淌，流到花前，而地上那束花反而因为雨水的到来像是活了。
最后还在努力的绽放自己的生命。
“真好”
“你和妈妈都有风铃花了”
“我要走了爸爸，下次再来看你”
一阵微风袭来，吹的地上的风铃花花枝乱颤。
那是来自故人的回应。